• 吻在身体上,催人泪下。也许有人说那是慰藉。在家里我是不哭的。那天,在那个房间里,流泪哭泣竟对过去、对未来都是一种安慰。我告诉他说,我终归是要和我母亲分开的,甚至迟早我会不再爱我的母亲。我哭了。他的头靠在我的身上,因为我哭,他也哭了。我告诉他,在我的幼年,我的梦充满着我母亲的不幸。我说,我只梦见我的母亲,从来梦不到圣诞树,永远只有梦到她,我说,她是让贫穷给活剥了的母亲,或者她是这样一个女人,在一生各个时期,永远对着沙漠,对着沙漠说话,对着沙漠倾诉,她永远都在辛辛苦苦寻食糊口,为了活命,她就是那个不停的讲述自己遭遇的玛丽·勒格朗·德·鲁拜,不停的诉说着她的无辜,她的节俭,她的希望。

    ——杜拉斯,情人

    我喜欢“吻在身体上,催人泪下”这几个字。但是玛·杜的句子是柔美的水流,或许偶然你为其中的某一朵水花所吸引,但目光永不会停留在此太久,玛·杜不允许,她看似断续实则绵延充满张力的句子拖着你,引着你,读下去,王道乾美妙的译文流淌过齿间。但那句子不一定把你拽向了作者本人,也许正相反。作者的意愿在句子的间隙,扑朔而迷离。

    在玛·杜的影像传记里,有她与母亲的合影。她的表情甜美中暗含疯狂,母亲的笑容温暖却泛着行将就木的死灰。这样的一对母女,“同样的微笑,同样的爱”。她就是那个“不停的讲述自己遭遇的玛丽·勒格朗·德·鲁拜,不停的诉说着她的无辜,她的节俭,她的希望。”在这样的句子底下,照片上的女人显得无辜而禁受不起。

    还是永远不要参照着图片来阅读文学的好。文字传达的是一束思维,一缕感觉,一种不确定性,一种属性。凝结在图片上的却只是“状态”的浮尘。作家描写的母亲总是不像母亲平时的样子,却是母亲的本质。句子也会毁了状态,两者不应放在一起,就像不应在潮湿的地方保存速溶饮品,所以当我看到了什么,我总是静悄悄的闪在一旁不敢出声,怕惊走“美”这只易受惊的飞鸟。但是已经化作文字的东西我是不怕的,说文字是记忆鲜丽的干尸也好,文字性就是确定性。我喜欢拿自己喜爱的段落给人家看,周围人不感兴趣就放在博客上,那是会恒久美妙下去的装饰。然而现实就不可以。不可见光,见氧,见诸笔端或唇齿。有时也许只能让一些珍贵的记忆存留于大脑皮层,细细回味,直至他们褪色、变为灰尘、为当事人所遗忘。我们什么都留不住,过去的时光永远追寻不回。记忆、我们本身、最原始的触感。正如在我们对爱怀有长久的希冀的时候,对爱其实是一场损毁。爱只存在于当下。然而当下似水流,我一直祈求的无非只是一次静止。如何才能静止?幸好还有文字。

  • 2007-10-22

    水上的字

    刚刚静静看了会子《流言》,写关于上次叶嘉莹讲座的感想的文章总是无法成文。我干么要把张爱玲和叶嘉莹的主张对立起来呢?干么要把自己明知不成熟的观点整理并公布于众呢?写文章的时候总是觉得世界太容易了,简单得可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细读别人的文章时才发觉全不是的,要学的太多了。

    可我全身又充满了倾诉欲——不知说些什么,但说说就好。我最近看的书、张爱玲、我的想法头,那些纠结着的树枝一样的亲情之绊、淡淡阳光下的脆弱的情感。我想说说它们,但哪一项都不值得花费太多的力气。关于它们的思索结果浅薄得让人无从下口,不知有什么好谈的。

    myidear那天给我讲什么来着?人一旦掌握了某种工具,例如锤子,就会觉得什么东西都像钉子。这话现在想来是对的。就因为有了太多空白的日记本,太多blog空间,我才会总想写点什么,即便是完全没话说。言语的垃圾就这么形成了。

    那一晚做梦,梦见自己成了畅销书作者。然而心里清楚那发表的作品全是模仿另一位作家的文风,盗窃再另一位作家的思想。大雨的混乱的市镇里,似乎每个人都认识我,说他们爱我的文章。我吓得坐卧不宁,知道自己不配不配。当别人夸你有五十分的好时,你其实应该已经有一百分的成绩。但又这样陶醉在羞耻的欢乐中。

    “有很多人听见召唤,但只有很少的人被选中。”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被选中的那个。

    然而我又不愿意走。就像委屈又欢喜的留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边。只要感到他的气息就是好的,否则生命只剩下了无生趣的空洞。 

    想想昨天的下午,淡淡阳光下的小花园像是《金锁记》里长安告别童世舫的场景,一个可以装进玻璃瓶的金色发光清亮如水的场景。但是我没有和谁告别。我只是静静的坐着,嘴里说着不相干的马上就会化作水蒸气的话。一切绵软温和如刚晒过秋天太阳的棉被。歪歪身子就可以陷进一个亲切的所在,还带着阳光炙烤的香气。然而我还是紧绷神经坐直坐好,坐直坐好。不敢随便触碰似真实幻的梦境。

    这木纹生活中仅存的涟漪呵,也只是木头上泛起的涟漪而已。一块木头注定只会有这么一两朵小花,其他的段落全都归于死寂,看不出还有什么希望来。

    今天就让我的悲观达到一个极端罢。